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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旗下的紅十字 ——記我的中越戰爭親歷

2020-12-04  軍旅警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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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結深深


一九八五年底,當我脫下軍裝換上便裝時,回頭一想,這軍旅生涯已是十六年了。雖然想著轉業,但真正脫下軍裝那一刻,心中卻又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對軍隊和軍人這個職業,我有著深深的情結。因為父親一直在野戰部隊服役的緣故,我從記事起就沒有離開過軍營:聽著嘹亮的軍號和接踵而至的出操跑步聲起床;踩著上班號的點兒到學校上學;晚上伴著熄燈號進入夢鄉。聽慣了實彈演習的槍炮聲。最難忘的是小伙伴們擠在一起在操場上看露天電影,看著部隊戰士們操著整齊劃一的步子入場,聽著此起彼伏,聲波一浪高過一浪的拉歌聲直到電影開映……
       十五歲剛過,像父親一樣,我也穿上了綠軍裝成了解放軍的一員。這軍裝一穿就是整整十六年。換言之,在我生命的前三十年里,軍人的情結已深深地融入到我的血液中,滲透到骨髓里,化也化不開了。直到離開軍營三十多年的今天,還時常有人問我:你當過兵吧?
       和大多數退伍軍人有一點不同的是,除了八一建軍節,我還會在心里回憶著紀念著每年的2月17號。因為1979年的這一天是中越自衛反擊戰開戰日。作為參戰軍人之一的我,永遠也忘不了在前線度過的短短七十多個日夜,那是我生命的年輪中劃過的一道深深印痕。
       我始終認為,若是沒當兵,是生命中的一大遺憾;當了兵沒上過戰場,是軍人的一大遺憾。所幸的是,這兩樣我都沒有錯過。
       往事并未如煙,歲月沒能銷蝕對戰爭的記憶,更不會淡忘對犧牲戰友的懷念。這些年,每逢清明節前后,大批參戰老兵從祖國四面八方涌向南疆,灑淚祭拜長眠的戰友,追思他們曾經奉獻過青春和熱血的激情歲月。我深深理解。沒有過親身的經歷很難感受這種情結。
       2016年3月,我和戰友建平相約第二次專程來到廣西靖西烈士陵園,為犧牲的戰友掃墓。
       走進那青松翠柏環抱中肅穆寂靜的陵園,仰望著高聳的烈士紀念碑,凝視向山坡上延伸整齊排列的1000多座墓碑,手捧鮮花,沉重無聲地一層一層拾級而上。逐排逐行注視著花崗巖的墓碑,視線模糊了姓名,籍貫,部隊番號,只定格在年齡這一行:17歲,18歲,19歲,20歲,21歲.....。 
       淚水泛上眼眶,眼前一片暈光?;秀敝锌匆娝麄內允谴┲斈炅迨杰娧b稚氣果敢剛毅的模樣,在集結號下整齊地列隊,一個個地生動起來。
       可惜,這一切一切都永遠地消失在了眼前這一片深情的泥土中。
       無法釋懷!當年那壯懷激烈的場景再次一幕幕清晰浮現眼前,仿佛就在昨天。戰爭無疑是殘酷的,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軍人以生命為奉獻是崇高的,犧牲是英勇的,場景也是極其悲壯的!
       為了不忘這場當年改寫了國際政治版圖,開啟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奠基之戰,為了不忘為國捐軀的英烈,這一刻我決心拿起筆來,記錄下這場短暫而驚心動魄的戰爭親歷,留作自己心中的祭奠,更為自己永遠保持軍人的本色。

(2005年前往靖西烈士陵園掃墓)

(靖西烈士陵園一隅)

(2016年于靖西烈士陵園)


受命備戰


1978年,有關越南當局瘋狂排華,大力驅趕華僑,在邊境挑起武裝沖突,蠶食邊境的消息報道不斷地見諸于廣播和報端。我所服役的部隊隸屬于廣州軍區后勤十九分部的第一六九醫院。那會兒的氣氛也開始一點點地緊張起來了,政治學習,形勢討論,戰備教育......。

(當年開戰前的宣傳報道)

  12月8日,按上級命令,我院組建了共六名成員的顱腦??剖中g隊戰備待命。(順便說一句,我們醫院是當時除軍區總醫院外廣州軍區的第二大中心醫院,顱腦外科技術力量較強)

手術隊成員三男三女,分別是:隊長主治醫生朱云發,時年35歲,畢業于第七軍醫大學的高材生。他性格沉穩,斯文儒雅,待人親切隨和,專業技術精湛,是我院腦外科的絕對主力;醫生簡建華,時年28歲,精明強干,渾身充滿活力和熱情,具有腦科和骨科的工作經驗;普外科醫生魏俊福25歲,寡言少語,踏實好學;女醫生董秀玲是我們中年齡最大的,其實也就38歲,資深麻醉師;外科護士惠京蘭23歲,柔聲細氣的北京兵,機敏利索,悟性很高。第六個人就是24歲的我,當時已做了八年的手術室護士,經驗、技術都還是數的上的。

應該說這六個人的組合從政治思想上,專業技術能力和身體素質上符合參戰條件。

說實話,開始我還真沒把這次任務當回事。因為軍隊是一有風吹草動就搞戰備,我多次擔任過戰備隊員,早習以為常了。對這仗能不能打起來,我們能不能上前線,大家都心存質疑。我總覺得是又在喊“狼來了”。

直到某天上午,十九分部的首長來我院檢查戰備落實情況,接見了手術隊全體,這可是歷來沒有過的。分部戰勤科楊副科長神色緊張地把我拉到一邊,一臉擔憂地連聲問:怎么是你?為什么是你?這次是真的要打仗了,你行么?你不怕么?連珠炮似的發問讓我連個回話的機會都沒有。

對他我是很熟悉很親切的。剛參軍時被分配到十九分部戰勤科當打字員??评锏膮⒅\們都如同兄長般地呵護我這15歲的小丫頭??墒撬雎粤?,時光荏苒,我已經是個有著第十年軍齡的老兵啦。

哈,看這陣勢反而令我著實地興奮起來。崇尚戰場,是自小生活在野戰軍營及受身經百戰的父親影響。別看我是個女孩子,兒時的玩具只有槍,和同伴游戲也是玩打仗,所受的教育和影響多與戰爭有關。骨子里有著深深的英雄情結。對戰爭的理解很單純,認為軍人就應該枕戈待旦,時刻準備戰斗。戰斗才能體現軍人價值,戰場才是軍人的終極目標。

待命中的手術隊基本脫產學習和做裝備的準備。院里正常的或急診的顱腦手術也都交由我們這組人去操作,算是戰前演練吧。我帶著護士惠京蘭進手術室見習手術的配合。她至今還記得初上手術臺見血呼呼場面緊張的手發抖,我在旁邊一個勁地讓她鎮靜的細節。

隨著時間的推移,戰爭的腳步漸漸逼近,我們參戰的各項準備也越來越細了。我甚至還專門跑到木工房求師傅釘了個四方形的小木箱,把我們幾個人隨身必帶的生活用品集中裝起以方便攜帶。 

按照規定,參戰個人必須把全部私人物品打包封存并注明寄往地址,這是一旦當了烈士好進行后事處理的程序噢。當時我的全部財產,除了沒幾個錢的銀行存折(我算是月光族),就是一塊進口手表和一個那時稱的上是奢侈品的雙鏡頭像機。手表是隨身要戴的,相機嘛,硝煙迷漫的戰場上誰還顧的上玩它?留下吧。(這個決定讓我后悔至今,錯失了多少珍貴的歷史鏡頭?。?/p>

在填寫寄往地址時,“犧牲”這兩個字在我腦海中掠過。但對死亡真還沒有過多過深的思慮。心中滿滿是軍人的職責和使命,沸騰著的是那從小就被培養起來濃濃的英雄情結。

這期間,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這是我參軍十年第一次也是從軍期間唯一的一次接他的電話。這個電話是從內部軍線轉過來的。那時想打個長途電話兜兜轉轉很不容易:先從父親部隊總機要起,轉軍區總機,軍區總機轉后勤總機,后勤總機轉十九分部總機,十九分部總機轉醫院總機,醫院總機轉我們科室,科室的同事趕緊把我找來接聽......

父親是個身經百戰屢建戰功的軍人,打過日本鬼子,參加過遼沈戰役、平津戰役,是志愿軍中第一批跨過鴨綠江參加抗美援朝的,經歷了極其艱苦的五次戰役,身邊的戰友犧牲過半.....

在線路嘈雜不甚清晰的電話里,父親只叮囑了一句他最有資格說的話“孩子,上前線了,你要勇敢??!”

“爸您放心,我絕不會給您丟臉!”電話的這一頭,我的回應也只有一句。

這是兩代軍人之間的對話。簡短,干脆,利落,父女深情中不乏軍人的豪氣!父親剛烈的性格和職業軍人的特質給我的遺傳及影響至深。

父親所在部隊第42野戰軍不僅是這次的參戰部隊,并且擔任最重要的前鋒主攻任務。只是他當時因重病無法奔赴一心系念的戰場。聽弟妹們說,部隊開拔的那天夜里,他獨自一人站在家門口的院子里踱來踱去,徹夜未眠。

(手術隊長朱云發)

(簡建華醫生)

(麻醉醫生董秀玲)

(魏俊福醫生)


集結邊境


1979年元旦這天下午,我們突然接到出發命令。緊忙打點醫療器械等手術裝備辦理托運。第二天晚九點乘坐北京至南寧的5次特快列車前往廣西前線。

在衡陽車站月臺上,分部首長帶著參謀人員已經在等候。首長把我們每個人仔細打量了一番,突然他瞪大了眼睛厲聲質問為我們送行的副院長:“他們的槍呢?”副院長張大了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是啊,誰會想到醫務人員要配槍呢?我們任務是醫療救治,武器應是一技傍身的專業和手術器械吧。

“為什么不配槍?你以為他們是去玩的嗎?。?!”首長越說火氣越大,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嗚。。。列車噴著白白的霧汽駛進了站臺?!败噥砹?,快上車吧?!庇腥舜舐暫傲艘痪?,總算給萬分尷尬的副院長解了圍。

來送行的還有朱醫生的夫人領著五歲的兒子,簡醫生身懷六甲的妻子。分別時刻我注意到,她們眼底深處的那份擔憂與不舍難以掩飾,可都作出一副輕松的樣子,沒有把傷感外露。她們同為軍人,懂得軍人的職責和使命。

上車后在普通硬座落座不久,列車長經過該車廂,看到行軍裝束的我們,匆匆撥開通道上的人群,邊走邊大聲說道:“來來來,給抓小偷的騰個位”。

這話讓我們詫異,抓小偷的?誰?沒見到車上有警察呀。沒想到幽默的列車長指的是我們。不多會兒,一位列車員過來,說列車長已經安排好了臥鋪,請我們趕緊過去。

當時尚屬軍事秘密的行動是瞞不住鐵路人員的。從一趟趟向西南開去裝載坦克火炮及滿滿兵員的列車,不難猜到我們同方向進發的參戰身份。他們在為奔赴戰場即將浴血廝殺的軍人們盡自己的力量。很為他們對軍人的支持和關懷感動!

第二天上午九點到達廣西南寧站,換乘軍列咣當咣當地直接開進崇左兵站。當晚在兵站住宿。女兵住平房,男兵住帳篷。兵站里人員車輛熙攘往來,晝夜不停緊張忙碌地裝卸轉運各類戰備物資。刺耳的列車鳴笛及各種嘈雜聲,整個兵站通宵達旦的白熾燈強光令大家都沒睡成安穩覺。在此地此刻,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戰爭前奏的氣氛。

次日早六點,吃過桂林米粉的早餐,我們和同期到達的167醫院胸科手術隊及165防化隊分乘兩輛軍用卡車,繼續向目的地—靖西縣出發。本來沿著邊境的公路前往應該不太遙遠,但邊境公路已封鎖,需繞道走另一條公路,大概要多加一倍的時間和距離。

中午在大新縣的路邊小飯店休息吃午飯,每人又是一碗湯米粉外加一根油條。這么多人才花了11元餐費。一小時后繼續趕路。

那時的中國還處在一個貧窮落后的時期,而靖西屬百色地區(鄧小平在此領導了著名的百色起義)又是廣西最貧困的地方。處于云貴高原邊緣,道路以山路為主。汽車行駛在黃土公路上,為避強勁凌冽的寒風,車頭前的篷布是放下的。滾滾的黃土泥沙肆無忌憚地從車后往車廂里卷,把人人弄的灰頭土臉看不清膚色。鼻子嘴巴里都是土,綠軍裝徹底染成了土黃色。

進入靖西境內,沿途的百姓無論大人孩子,見到軍車都熱情地揮手致意,我們也手不停揮著回應。這在內地已難以見到的景象讓我們頃刻有了軍民魚水情的感受。下午四時許,終于到達了靖西縣城。

靖西,這個與越南高平的茶嶺、重慶兩縣山水相連,接壤直線距離最短的縣,有長152.5公里的邊境線,是即將爆發的中越戰爭的主要屯兵地之一。這里駐扎的部隊是第41野戰軍—中國陸軍的王牌軍。解放戰爭時期這支英勇頑強的部隊打出了一個赫赫有名的塔山英雄團。

一個邊陲小縣因突然駐扎了數萬大軍而變的熱鬧起來。不,應該說是熱火起來:原本風光旖旎的景色變得凝重,空氣中好像處處充滿火藥味兒,到處都是演練的軍人。武裝越野奔襲的隊伍,實彈射擊的槍彈呼嘯聲,背著像電影《英雄兒女》中王成那樣步話機“洞兩叁拐......”呼叫的通訊兵,奔跑架線的電話兵隨處可見。晚上,各部隊駐地輪著放映《地雷戰》《地道戰》《打擊侵略者》《南征北戰》《英雄兒女》等戰爭教育教學影片。戰前的軍事戰術訓練與思想政治工作同步緊張地展開著。

我們手術隊配屬于41軍第32野戰醫院,將擔負戰地一線救治任務。但作為軍區衛生部派出的??剖中g隊,有相對的獨立性。除了就餐,實彈射擊和重要的文件傳達學習等集中在一起,其余的時間就我們自行支配。

我們住宿被安排在縣城一座結構精致的老式宅院,內有天井和帶回廊的二層小木樓,在當時貧窮的小縣城里它可算得上一座“豪宅”。與32野戰醫院駐地隔著一條狹窄的街道。據說這宅院是縣土產公司的辦公樓,卻不曾見有人來上過班。也難怪,大戰在即,房子應該是被騰出來支援戰爭了。(2005年我們回靖西時,看見這樓已成危房被封閉了;2016年再回靖西時以為它早已蹤影全無,沒想到卻修繕一新。門口掛著幾塊牌子,竟然是上世紀四十年代越南胡志明主席領導的”越盟”靖西辦事處舊址,是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當年我們在靖西縣住處如今已是陳列館)

  “豪宅”里并沒房間給我們?。ü烙嬍抢锩娴霓k公設施不好騰出,加上軍隊也是臨時借用)我們六人,同時還有157、167兩個醫院的手術隊及165防化隊的醫生男男女女二十多人,統統擠在二樓敞開式回廊樓道的木樓板上打地鋪。L型的樓道,男兵住一邊,拐個角住女兵,沒遮沒擋的,任何人一點動靜所有人都能聽到。塑料布一鋪,既是床單又當褥子,蓋的是單薄的軍被。

一月份的靖西雖然比湖南要暖,但比廣東要冷的多。尤其白天夜晚有十幾度的溫差?;貞涍@段經歷時,我說我們住的是四面通風。簡醫生說的更夸張但也更準確,是八面通風。

近乎露營的處所難頂夜晚的嚴寒。夜里5度左右的寒冷和這八面的來風凍得幾乎無法入眠。只能把毛衣穿上,棉衣壓在被子上,相互間緊擠著還是冷。大家又想了一招:打開軍用雨衣蒙在被子上。雨衣不透風,一面是防水布,一面是橡膠,這下就暖和多了。那會兒年輕,血氣充盈,適應能力也強。

幾天后,其他幾個醫療隊都轉走了,偌大的“豪宅”里就剩下我們六個人。自己管理自己,真有點無拘無束的感覺。

剛開始那幾天,我們還比較自覺,認為應該主動參加野戰所的活動,從早上第一件事出操跑步開始。

晨操跑步在我們大醫院都是象征性地活動一下,跟野戰醫院的訓練沒法比。第一天出操就令我們顏面掃地。只見他們幾十男女老少腰扎武裝帶,步調一致刷刷有聲地跑的速度極快,目標是三千米喲。

跟在他們后面跑,一百米我們就感到了吃力,二百米就拉開了距離,三百米則潰不成軍停了下來。哈哈,好在天色未明,他們跑遠了看不到我們幾個散兵游勇的狼狽相。

野戰醫院體能方面的訓練有素讓我們望塵莫及,接下來的手槍實彈射擊我們成績也不怎么樣。這個下馬威熄滅了我們的自覺性。和人家比軍事素質比體能,純粹是拿自己的短處比人家的長處,不敗下陣來才怪。

我們的長處是什么呢?在大醫院里病案多,手術實踐多,在醫療專業技術方面我們還是自信滿滿的。想想自己的長處,何況還掛著軍區顱腦手術隊的硬招牌,令我們打心里還是挺牛氣的。

不受管束的六個人過起了天馬行空的日子。靖西的奇山秀水有“小桂林”著稱,風光極美。每天晚飯后我們是信步流連,盡情享受著大自然賜于的山光水色。遇到哪個部隊放電影想看就看,不然就回到“豪宅”里打撲克。對撲克牌從無興趣的我也學著打五十K和爭上游。常常六個人抓著五幅撲克打的熱火朝天,有時到了廢寢忘食地步。

幾乎每個女人都愛逛街。小小的靖西縣城被我們這些女兵逛過來逛過去熟的不能再熟,商店里有哪些商品都了如指掌。那時的縣城真是小的可憐,簡直就是一個小鎮。只有一條狹窄的石板鋪就的老街,一家不過百余平米的百貨公司,一間不足四十平米的副食品商店,一座老舊的電影院,一個不大的半露天農貿市場,一個有小舞臺的坑坑洼洼的廣場兼足球場。用半小時就能走完的小縣城成了我們心中的繁華都市。

每逢城里趕集的日子,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好奇地打量四面八方涌來身穿民族服裝的老人。尤其感興趣是對著山歌邊走邊唱的一群群男女青年。那時我們就見識了如今稱為原生態的靖西本土山歌,有聲部之分,抑揚頓挫挺有韻律,可咿咿呀呀一個字也聽不懂。

軍區衛生部的領導挺關心我們手術隊,專門來看望,還用吉普車拉我們幾個去軍部看電影。41軍的副軍長春節前也帶隊慰問32醫院,每人分到手的慰問品是一根甘蔗,一個蘋果,三塊水果糖。

1979年元月27日是除夕,夜12點正,震天動地的鞭炮聲響徹全城,濃濃的白煙混和著嗆鼻的硫磺味彌漫在空氣中久久無法散去,街道上鋪滿了厚厚的落地紅。驚嘆貧窮的靖西老百姓竟能把鞭炮放的如此豪氣慷慨。

靖西特產的香糯米被稱為“中國十大珍米”非常有名,自明朝起就是皇家貢品。老鄉們煮好了粽子紛紛送到各部隊慰問子弟兵。濃濃的節日氣氛,濃濃的軍民魚水情,令我們在邊境度過了一個難忘的春節。

那是我當兵期間最愜意最自在的日子?,F在想想,那段散漫的日子真像是在療養。

大戰在即


進入二月,將要開戰的跡象便一天天明顯起來。三天兩頭不時地有我們的偵察兵在邊境偵察時踩上地雷受傷和犧牲的。32醫院另一個駐扎在城外的醫療所陸續地在收治傷員了。

開戰前一周余,各個戰地救護所分別部署到位。32醫院將其兩個野戰所進行了人員調整。一個所開拔去了靠近那坡縣叫南坡鄉的地方,我們也于11日搬出“豪宅”,跟隨其中一個所遷到了距縣城3公里外的一個山坳里。這是邊防二團的訓練場,有一座很小的二層樓,開戰后被用做重傷員病房。一間小食堂和兩間小庫房,后來都成了我們的手術陣地。山窩里有個射擊場,可降落直升飛機。此地與越南的直線距離是7華里。

我們六人按男女分住兩頂軍用醫療帳蓬。那帳蓬很大,有前后兩個門進出,里面還襯著一層雪白的布。有毛竹搭成的大通鋪,讓我們終于告別了一個多月的樓板地鋪。

生平第一次住野外帳蓬感到很新奇??勺《嗳说膸づ裰蛔∪?,顯得格外空闊。那些天的夜晚總是在下雨,山野里萬籟俱寂,時大時小的雨點淅淅瀝瀝叮叮咚咚地擊打著厚厚的蓬布,就象是大自然譜寫的一首木琴演奏曲,聽著很是受用。

孤零零兩座帳篷六個人,離野戰所的集體住所有一段距離,夜里漆黑一片。太安靜了。這安靜可不算是享受,而是讓人心里發毛。

其實真正令人不安的源于那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越軍特工隊。越軍的特工隊組建于1964年。在十年的抗美斗爭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并不斷發展壯大。接受過嚴酷訓練的特工隊員個個身懷絕技,其槍法精準,攀爬、擒拿、格斗等技戰術運用嫻熟。在這場戰爭中,越南軍方專門挑選了一批精干、會講中文的士兵組建了一支支小股部隊化妝混入我軍進行偵察或騷擾破壞,且多次得手。進入邊境,被人們談論最多的,最危險的威脅就是“特工”。

為防那防不勝防的特工偷襲,所里領導告誡我們提高警惕,晚上進入帳篷前要先觀察里面有無動靜,夜里千萬不要出來。這不扯嗎,一掀布簾就能進去,帳篷還能擋住子彈和刀劍嗎?

所里配發的手槍與其說是自衛防身倒不如說是壯膽更為貼切。每晚進帳蓬前,大家手握著槍,男士們打頭偵察,相互照應小心翼翼,確定里面沒人再進去。

有個晚上進帳篷前,忘了是誰喊了聲“有人”,驚的大家心跳到嗓子眼,槍機保險都打開了。繞著帳篷偵察好一會,確認無事虛驚一場。大概是太緊張的幻覺吧。

這樣的住所令我們著實有點緊張,夜里根本安不下心睡覺。距越南如此之近,碰上那神出鬼沒的特工偷襲,我們能是對手嗎?我對手槍的運用要比董醫生和小惠熟悉,每晚睡前都把子彈裝滿上膛放在枕旁。想好了,只要一有動靜就一槍打過去。

晚上睡不好,白天也無法睡。靖西初春的氣侯是晚穿棉衣午穿紗。中午的陽光火辣辣,進帳蓬如同入蒸籠,人無法待在里面,更別想午睡。

(我們身后是住過的帳篷及依稀可見接傷員的直升機)

  有一個糟糕的情況,進駐后全體人員水土不服。個個腹瀉不止,渾身無力。簡醫生最為嚴重,脫水連床都起不來。兩三天后才適應了,這對大家臨戰前的體力消耗不小。

短短這些天,大家都預感大戰在即,抓緊各項準備工作。每天例行的政治教育(包括政治學習和業務學習)也增加了一項新的學習內容,即對越軍戰場的喊話訓練。分為越語和俄語。入境參戰部隊學十句,我們只學簡單的三句:繳槍不殺!跟我走!我們寬待俘虜!

(戰場喊話的越語內容,我們學其中的1.2.7)

  越語挺象我們粵語的發音,大家說像鳥叫,哽哽咣咣好學不好聽;俄語卷著舌頭像馬在噴氣,好聽不好學。開戰后我們接收救治過戰俘傷員,本來越語“我們寬待俘虜”這句或許有點適用價值,但誰都沒想起來。哈,沒能做到學以致用。

參戰部隊更是猶如箭在弦上,開進的變動很大。附近來了個工程團,天天在搞爆破訓練,距離之近總感覺我們帳篷隨時會被炸飛。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聆聽爆炸聲。

連隊的戰士都在集體剃光頭了。這是上戰場前必須的程序,為的是頭部負傷后的處理。那些十八九歲的小戰士猛然見到我們這些路過的女兵,全都尷尬地捂著光頭一溜煙鉆進帳蓬,那模樣真是太可愛了。

2月13日,我院的杜惠學副院長帶著干部干事來前線慰問,到達南寧后,因開戰在即無關人員不得進入戰區,只得從前指衛生部打來慰問電話,并托前指的車給我們捎來糖果和瓜子。幾位家在本院的都收到了家里做的臘肉臘魚下飯小菜。六人共享,那叫一個香喲!

2月14日,一個地方民兵連配屬到我們野戰救護所,任務是負責抬擔架等后勤輔助工作。一到就立即開始搭建作為病房的茅草棚。

14日晚八點,又一支醫療隊的到達令我們喜出望外。竟然是我們169醫院的八位戰友。和我同乘一列火車當兵的好友建平也在其中。他們將擔任傷員后送任務。從而得知,我們醫院組建的一支列車醫療隊也將開拔,是專門運送傷員回后方的。

15日一早,這后送組一分為二,季曉婷、臧新軍、郭曉郁、許赤松轉去了南坡,建平等四人留下,將和我們并肩戰斗。當天下午建平就被所里指派去為一位搶救無效犧牲的偵察排長做遺體料理。

同時還進駐了一個汽車連,約有二十余臺解放牌卡車,是負責接運傷員的。每一輛車頭前都赫然插著一面白底紅十字的旗幟。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以旗幟形式出現的紅十字。這戰地的紅十字旗,給了我一種心靈的震撼。我不由駐足久久地凝視著。

人們只要看到紅十字的標識,就會想到拯救生命,救死扶傷。這紅十字最初建立的宗旨是為戰爭和武裝暴力的受害者提供人道主義保護和援助的,這個起源在和平年代被人們知曉的程度恐怕不高。

1859年六月,一位名叫亨利·杜南的瑞士商人去意大利途經一個小鎮,目睹了奧地利-撒丁交戰時的索爾弗利諾戰役。僅僅一天之內竟有約4萬多交戰雙方的戰士受傷或戰死。他為那些傷兵痛苦掙扎的慘狀而震驚,當即投入了戰場救護工作。促動了良知的亨利在戰后寫下了《索爾弗利諾回憶錄》一書并提出兩項建議:一是在和平時期各國設立全國性的志愿傷兵救護組織,平時訓練,戰時支持軍隊醫療工作;二是簽訂一份國際公約,給予傷兵救護組織以中立地位。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亨利在歐州一些國家的君主和政府進行了長達四年的游說和呼吁。從此紅十字運動作為一個國際性運動在全世界范圍開始運作起來。它體現了當今世界的人道與同情。

打過仗的人都知道,戰場上一槍斃命者只占傷亡人數不到三分之一,絕大多數傷員的生命是靠救治來挽回的。戰場的目標是相互殺戮,我們的目標卻是挽救生命。我們雙手將承載著這沉甸甸的職責。

這戰地的紅十字,在白底襯托下,像殷紅的血!

啊,看著這屬于我們的戰旗,神圣的使命感陡然在心頭升起!

我們還注意到,一公里外向陽的山坡處已經有大批民工在動工挖墓穴修建陵園了。開戰前犧牲的烈士也正在往這座陵園移葬。這才真正意識到戰爭的殘酷和死亡的貼近,心情不由地沉重起來。

一切跡象都預示著大戰在即。


開戰前夜

            1979年2月16日,距離建國后第二次大規模(第一次為朝鮮戰爭)戰爭的正式開戰只有一天。

身在前線的我們并不知道這些。為了高度保密,開戰命令的發布既不是電話,也不是無線電報,而是由前線指揮部用直升飛機派員將書面命令親自交到各戰區最高指揮官的手上。

然而,一個突發的意外出現在我們這個戰區,這使我們無意中成了提早一刻知道開戰消息的人。

這天傍晚約六點左右,正吃著晚飯,所里接到南寧前指衛生部緊急命令,命我們顱腦手術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德??h搶救傷員。

放下吃了一半的飯,我和朱醫生、簡醫生、董醫生四人帶上手術器械,手槍壓滿子彈坐上軍吉普立刻出發。

80公里的崎嶇山路顛簸了快兩個小時,八點鐘前到達德??h人民醫院。

早已焦急等侯在那里的41軍干部簡要地向我們介紹情況:

下午五時,南寧前線指揮部的軍用直升機飛往靖西41軍駐地送作戰命令。為了隱蔽,飛機超低空貼山飛行,螺旋槳刮到了樹梢而墜落。軍區作戰部馬科長顱腦受傷當場昏迷,駕駛員和作戰參謀亦受傷。

當地的民兵發現飛機出事即刻趕來營救。動彈不得但頭腦依然清醒的作戰參謀將裝有作戰命令的公文包壓在身下,舉著手槍不準任何人靠近,非要一定是41軍軍長親自來接公文包。

這就是軍人。用生命捍衛職責的軍人!

我們趕到時,兩位傷員已經轉走,德??h人民醫院剛為顱腦受傷的馬科長做完手術。

我們立即進入病房查看仍在昏迷中的馬科長并了解手術情況。確認了傷情穩定處置得當后才離開。

這下子清楚了,戰爭將在明天(2月17日)凌晨正式打響,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駐地,迎接戰斗。

返程進入靖西途中,在我們吉普車夜行燈的視野下,不斷地見到有炮車、軍車在閉燈摸黑開進,還有全副武裝的步兵像潮水般向著前方悄聲行進。

我坐在車上腦子一刻也沒停止轉動,一會擔憂車輛夜行不用照明出事怎么辦?一會兒又直耽心戰士們這樣徒步奔襲進入陣地,體力不是消耗很大嗎?

想著,顛著,顛著,想著,回到了所里。

已經是夜里十一點了。發電車開動,全體人員各就各位挑燈夜戰,我們也立刻搭好手術臺,將所需一切物品器材展開。一派緊張忙碌的景象。

十二點一過,全體軍人集合,在泥土地上席地而坐,聽取32野戰醫院李富林副院長宣讀中央軍委和廣西前線指揮部的作戰命令。

我至今仍記得命令的大致內容,包括開戰的政治宣言,作戰目的、任務、時間、戰場紀律等等,挺多挺長的。

仗,終于要開打了。我們每個人都處于高度緊張、亢奮的狀態。聽著作戰命令,我心中也有不少的疑惑。

一是下達的作戰時間共三天,縱深不過幾十公里。我們在邊境陳兵數十萬,忙乎了好幾個月才打三天的仗?僅掃掃邊境就收手?也太不過癮了吧,要打就要徹底打痛對方嘛。(后來戰況的發展果然并非只打三天,而是打了28天。)

二是作戰的主要任務之一是抓俘虜,每個軍、師、團都有具體數字的任務。越南山高林密,地形復雜,氣候惡劣,民情嚴峻,抓那么大數量神出鬼沒的越南人容易嗎?抓住了押得回來嗎?(從戰后歸還的戰俘數看,確實沒完成指定任務)

三是戰場紀律,基本就是我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得侵犯越南老百姓的利益等等。但有一條卻令我覺得可笑,說是要尊重越南少數民族的風俗,有一個不記得叫什么族的,家中火盆怎么個擺法,進門要注意面朝哪邊......好像我們不是去打仗,倒像是觀光做客的。真有點瞎扯了。

畢竟,我們的軍隊已經三十年沒打過大仗啦!

徹夜無人入眠,只有等待中稍稍的靜謐。凌晨4點,就有兩個傷員送達,是進入陣地時踩中地雷的。

我們手術組為傷勢最重的小戰士做處置。只見雙腿連膝關節都已缺失了,血肉模糊的傷口長短不齊地扭曲著。止血帶一松開,鮮血噴射濺了手術醫生一身。趕緊擠壓式輸血并做了載肢修補術。手術剛結束,戰斗正式打響了。

我們的戰斗


1979年2月17日凌晨,中國對越自衛還擊戰正式打響。

  我們這邊的開戰是六點正。先一輪炮火攻擊。炮聲震天動地,只見黎明前尚黑暗的天空半邊被映的發紅。

救護所全體人員靜靜地佇立,聽著隆隆的炮聲,凝望著那炮火織就的奇特天象,心情復雜地揣測和等待著接下來屬于我們的戰斗。

四十多分鐘后炮聲戛然而止。后來聽41軍的人說起,炮擊應該是持續一小時的,但我們這方位的炮彈不知是基數計算有誤還是啥原因,竟然供應不足地打光了。這事不知是否屬實。

我們雖然聽不到槍聲,但知道炮火攻擊之后就該是步兵沖鋒,激烈的地面戰斗在進行了。傷亡將會從此刻開始。

果然,一個多小時后,送傷員的戰車便一輛接一輛卷著滾滾黃塵呼嘯而至。霎那間,傷員躺了一地。屬于我們的戰斗至此展開。

當時戰場救護程序是這樣的:

戰場上衛生員或傷者自己進行止血包扎等緊急處理,然后下撤由擔架和車輛將傷員送到離戰場最近的野戰一線救護所,進行以挽救生命為首要的止血清創包扎取彈等基本救治。傷情穩定的接著用卡車或軍列送到二線醫院或后方醫院做進一步的處置和療傷康復。

我們承擔的就是最關鍵責任最重的一線救護。而我們醫務所加上后勤及警衛人員也就三十來人,分為前接組、驗傷組、手術組、采血組、護理組、供應組以及警衛班,炊事班等。大多崗位兩三個人。最重要的手術組人多些,但也只有展開兩張手術臺的場地和技術力量。這其中的重中之重是看手術組的效率。傷員的生命之線就系在我們手上。

由于我們顱腦手術隊的加入,32醫院的外科主力去了南坡,留在這邊的幾個年輕醫生經驗尚不足,魏醫生和小惠去支援他們的手術組。我和朱、簡、董四人為一個手術組。重傷員多數都由我們這組來處置。

我們所處的方位并不是入境作戰的主攻方向,而是123師368團為牽制越軍打佯攻的陣地。本以為傷亡不會太嚴重,沒想到越軍的兵力和戰斗力大大超出了戰前的估計。而且進攻路線是由兩面為山的低處前進,越軍居高臨下的阻擊令368團傷亡慘重。

開戰頭兩天,368團僅傷員就陸續下來兩百多。我轉業到地方后同單位盡然有兩位同事那時期先后擔任過368團的領導,據他們說,此戰368團共傷亡360多人,犧牲為160人。擔任主攻的二營基本被打光,五個連隊集結起來僅剩下一個連的兵員,營長見狀放聲痛哭不已。

如潮而至的傷員令全所人員迅速進入萬分緊張忙碌的狀態。前接組冒著炮火槍彈襲擊的危險到前沿接收傷員;驗傷組按傷情輕重分出處置的緩急;民兵擔架隊兩人一組,抬著傷員往手術間和病房送進送出。兩個手術組一臺緊接一臺地為傷員手術。

戰傷的傷情門類特別復雜,胸腹傷,顱腦傷,肢體的槍傷、炸傷、摔傷、燒灼傷…..從頭到腳,各種輕、重、危、難、急的都齊了。不少重傷員抬上手術臺就先忙著緊急做胸外叩擊復蘇,做氣管切開,做靜脈切開輸血輸液,把流在外的腸子往腹腔回塞。更有來不及搶救犧牲在手術臺上或手術室外的烈士。萬分緊迫、緊張.血腥的氣氛籠罩著全所。

為了再加快進度,在我們這手術間還加多一張手術臺,可同時進入兩個傷員,這臺在進行手術時,我趕緊為旁邊那臺的傷員先做好輸液和消毒準備,醫生手術完了換個手套立即去做第二臺。我接著包扎術后的傷口,馬上清洗和消毒器械,并換好下一臺的傷員。兩張手術臺分秒必爭的輪番利用大大提高了效率。忙的大家如機械般無法停頓。

由于當年作戰的步兵都沒有配備鋼盔,按后來的統計,腦外傷占死亡率超過50%,能活下來送回國的不多。我們這顱腦手術隊名不符實地突破了專業界限,各類傷情都要處置。除了顱腦傷,骨科及肢體傷的處置也是我們這組醫生們的強項,而開胸開腹術并非所長,但必須以挽救生命為第一位。碰到胸腹部傷情復雜難度特別大的,我一旁幫翻著手術圖譜參考著完成。

我是當時全野戰所唯一的??剖中g室護士,技術操作與臨床護士截然不同。除了負責本組手術的全部配合之外,還要顧及那另一臺手術配合工作的各項說和教。不停地穿梭于兩個手術間,這個喊那個叫的,令我手腳無法停,腦子無法停,嘴也無法停。只恨沒有分身術。

手術室里,傷員及抬擔架的民兵不停進進出出,脫下的骯臟軍服軍鞋和槍支彈藥堆了一地。本應嚴格的手術室無菌要求根本無從談起。還不到一天,戰前準備幾天的手術敷料基本告罄,供應組爭分奪秒地趕做。無菌手術服很快不夠更換,醫生們只能穿洗了馬上消毒的濕手術服。再后些連洗都來不及,直接消毒帶血跡的手術服。小手術連蓋傷口的無菌巾都不夠用。消毒手套用完了,只能用藥水泡泡戴濕的。手術器械周轉無法達到規定消毒時間,在煮沸消毒的鍋里再加入消毒液權當雙保險了。到后來甚至連醫用脫脂棉都不夠用,供應的竟然是做棉衣棉被用的普通棉花,用于加壓包扎傷口根本吸附不住血水。

時間就是生命,一切操作都因陋就簡地打破了常規。畢竟和平狀況下的軍隊毫無戰地救治經驗,準備工作的不足,醫療條件的簡陋,裝備設施的落后,技術力量不盡合理的配備,尤其是后勤保障供應的短缺,這些糟糕的狀況所造成那種極其緊張忙亂的局面,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都十分感慨。這真是那個年代野戰條件下手術的真實狀況

源源不斷送來的傷員,爭分奪秒做不完的手術,令我們全體沒有片刻的喘息,沒有了對時間的概念。只是看到一會天黑了,一會又天亮了,再天黑,再天亮。沒人想到要吃飯飲水。炊事組顧著傷員根本顧不上醫護人員。第二天才想起來,拎了一桶軍用蛋奶粉沖的米糊不管冷熱地放著,誰餓了自己去舀來喝。

所有人都發揮了最大潛能,恨不得多長幾雙手,一分一秒也不能停下來。從16日白天算起,近百小時高強度的連續作戰,令醫護人員都超越了生理極限。我只覺得說不上是頭重腳輕還是頭輕腳重,腿腳站腫了鞋子發緊,身上的白大褂滿是斑駁血跡。疲憊的精神恍恍惚惚,不時會有片刻不知道身在何處地發暈發飄,聽到的所有聲音都是嗡嗡含渾的。但無法停下手上的工作。唯一的信念在支撐著大腦極度疲勞的神經:搶救生命,與死神作戰!

直到19號晚,河池地區醫院的六人手術隊趕到,替換下了我們。大家軍裝都沒脫,散了架似的倒頭昏睡過去。

按說將近四天沒合眼的人要連續睡十幾個小時才能緩過勁兒來,可我們滿腦子都是傷員和手術臺。也僅僅睡了約5小時,朦朧中聽到運傷車的呼嘯聲,是又一批傷員到了。個個不約而同地爬起來奔回手術室。 

在我們耳中,運傷員的車聲如同戰場槍炮聲,會高度的敏感和緊張。責任感令大家的神經緊繃,已經處于無法休眠的狀態。

不單是這第一戰役,更為特殊的是,靖西是許多部隊回撤的主要通道。開戰的28天,不分晝夜幾乎天天都有傷員從這里撤回。我們前后收治過來自七個軍番號的近二千傷員(除廣西方面五個軍外,還有從云南戰場撤過來的)。粗略估算大小手術約一千五百多臺次。我們這小小的野戰救護所,承受了救治傷員的巨大壓力。

開戰的二十八天里,我們幾乎沒有按時吃過幾頓熱飯菜。經常是剛準備吃就被剛下來到傷員和運送人員狼吞虎咽吃光了,清湯面條是我們的常規餐?;緵]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合衣倒在傷員躺過的地鋪,一時空置的手術臺或敷料臺打個盹都有過。

有次半夜里我實在累到極點了,見縫插針倒在隔壁剛空出來的手術臺上,一旁的護士說,烈士剛抬走你就躺上去,不在乎呀?

顧不了這么多,讓我躺幾分鐘吧。

沒有任何講究與選擇,能歇一下就是享受了。

開戰的一個月我們洗過幾次澡?洗過幾次衣服?對此我沒啥印象。問參戰的幾個戰友,他們也沒印象。

三組手術人員不分日夜輪班轉。傷員轉危為安是我們最大的欣慰,救不過來犧牲的烈士是我們極大的痛心與負疚。


我的戰友


經歷戰場上生與死,血與火的淬煉,“戰友”這個稱謂會覺得格外神圣。是戰爭令我體會到了戰友情誼的可貴。

在前線,我和我的戰友們猶如一家人般親密無間,相互間沒有了資歷之分,職務之分,年齡之分,甚至性別之分。不論干啥都能做到步調一致,目標一致。后方家里托人帶來的食品大家分享,一封家書共同閱讀。在戰斗中更是體現在相互間信任,無私的支持與緊密的合作。

一批批傷員的通過,一臺臺手術的進行,都是我的戰友們在以高度的責任心密切配合頑強堅持。

不停的手術對醫生的毅力和精力是極大的挑戰,體力更是極大的消耗。大批傷員一到,我們的幾位醫生猶如扎根在手術室里,不吃不喝地埋頭于連臺的手術。時間就是生命,來不及按常規洗手消毒,每換一臺手術只能把碘酒酒精直接往手臂上涂。常見朱醫生簡醫生的雙手及手臂被燒灼和不透氣的橡膠手套捂的皮膚變了色起了皺,都不像是人的手臂,看著不禁心酸。他們一直在彎腰低頭手術,走下手術臺時常直不起腰來。但極度的疲勞并沒有影響他們以精湛的技術,豐富的經驗,對傷情的悉心診斷和果斷處置。奮力的施救令不少處于死亡邊緣的傷員轉危為安。

董秀玲大姐也是全所唯一的麻醉醫生,獨自承擔著大手術麻醉操作的壓力與風險。對每一個傷員都如母親般的心疼和悉心體貼。我聽到小戰士連聲對她說“你真像我媽媽”,也被深深感動。

護士小惠業務上手挺快,沒多久就儼然是一名合格的手術室護士了。

魏俊福醫生也充分發揮了普外科專業的能力,在救治傷員中發揮了很大作用。

我們每完成一臺手術就是一份釋放,每挽救一個生命就是一場勝利。

在這場戰爭中,我們手術隊勇擔重任,憑整體合作的出色表現榮立了集體三等功。此外,個人還分別獲得有通令嘉獎和三等軍功。

32野戰所的每一位醫護人員都一樣,為了傷員的安危,付出什么都心甘情愿。充分發揚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各自戰斗崗位上為搶救傷員做了極大的付出。

一個深夜的手術中,一名傷員剛抬上我們那張備用的手術臺就犧牲了。這臺在緊張地手術,那臺沒有聲息地躺著,相隔不到兩米。我看他特別像我的一個熟人,三次上前反復辨認才確定不是。還有傷員在等著手術,這身邊的烈士長時間的停放令我心里越來越不安。實在忍不住了,跑去敲醒剛睡下的李副院長。

“烈士躺了這么久了,趕緊送陵園吧”。我隔著門央求道。

“等天亮了再說吧”。李副院長睡意朦朧地答道。

“不行!這么放著對烈士不敬,對正在手術的傷員影響太大。趕緊的!”我語氣強硬。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不由分說的命令口吻把自己身份和副院長調了個位。副院長大概認為我的“命令”在理,真的就趕緊的爬起來去喊警衛班的戰士。一切以任務為重,無從計較,心無芥蒂,這就是戰友。

(戰地記者為我們手術隊拍攝的集體照)

(右起簡建華、魏俊福、朱云發、惠京蘭、董秀玲、杜冬云)

  由我們醫院組建的后送組的四位戰友們也非常了不起。他們是內科醫生喻峰、外科醫生宋振祥,門診護士劉建平,院務處助理員方德才。

他們承擔的任務非常繁重,壓力相當大。每天晝夜不停風塵仆仆地來回顛簸在坑坑洼洼崎嶇危險的山路上,將傷員運送到后方兵站或醫院。

  送傷員的車不能太顛簸,怕的是傷口出血和加劇痛疼。細心的他們先是在卡車廂里墊上約一尺厚的泥土,再鋪一層稻草,最上面鋪棉被。車速還不能過快,要不時地停車為重傷員測量血壓,檢查傷情。遇上傷情突然變化等緊急情況,還要當機立斷迅速送往就近的地方醫院緊急處理。

我的好友建平雖然與我同住一頂帳篷,可我們各忙各的,連見面打招呼的時間都幾乎沒有。只見她每走了一兩天回來倒頭就睡,幾小時后爬起來又走。身上的軍服和那張俏臉總是灰塵撲撲沒干凈過。我笑說“在前線就見你在睡覺了”。

建平說她參戰期間吃的最多的食物不是熱飯菜,而是吃時難以下咽,吃后一喝水肚子發脹的761壓縮餅干。

(當年的作戰軍人都吃過這種壓縮餅干)

  建平是個小巧玲瓏很漂亮的女孩,帶著深深酒窩的臉龐襯著一對彎彎的笑眼,一開口就    快人快語,非常精明能干。

戰爭中的女性往往會是一道風景。剛經歷了戰場上血與火的廝殺,小伙子們精神上得到了放松,見到這個腰挎手槍穿著干部軍服的美麗女兵,難免有些牛氣哄哄和對異性的探奇。小兵蛋子們會不知天高地厚地跟她這老兵打趣調侃:小丫頭片子還穿四個口袋的呀?你那槍是打鳥的嗎?令她哭笑不得。

她對傷員的深切關懷細心照料也深深感動了傷員們。為受到行車顛簸引起尿儲留的重傷員按摩排解痛苦,小便器不夠用她數次毅然拿出自己的飯碗為重傷員接尿。處置大出血傷員的果斷,獨自承擔繁重運送任務的勇敢和能干,終令小伙子們對她肅然起敬。

對后送組的那三位男士我則沒更多印象,雖在一個野戰所,基本就沒見到過,那是因為他們的任務始終在路上。上千傷員的后送除了極少數有直升飛機的參與,都靠后送組四位戰友日夜不停來回奔波安全圓滿地完成,路上無一傷亡事故發生。

戰士們在戰場上與敵人作戰。我們則是在紅十字旗下與死神作戰。在戰場上斃敵和繳獲武器多少是戰士立功的標準,而白衣戰士挽救了多少生命是沒有立功標準的。但誰能說他們就不是功臣不是勇士呢。

(我的戰友劉建平)

  提起直升機運傷員也挺有意思。當時中越雙方都不想讓戰爭升級,所以沒有動用飛機作戰,這令空軍無用武之地。能到前線接運傷員好歹也算參戰吧,空軍老大哥對此積極性相當高。但出動一次飛機并非簡單輕易的事,牽涉到方方面面的指揮與協同,也就來過五六趟專接重傷員。

直升機降落時螺旋槳攪起遮天蔽日的風沙黃塵,令我們吃盡苦頭,衣服敷料都白洗了??哲娺€有個苛刻條件,就是要求抬傷員上直升機的必須是軍人,怕的是民兵中混進越軍特工破壞飛機。

飛機一來我們都要參加抬擔架,女兵四人抬一副。我們已經很疲勞了,抬著沉重的擔架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你腳高我腳低的,踉踉蹌蹌挺吃力。上了飛機見穿著干凈漂亮皮夾克的飛行員的得意樣子真有點生氣。他們還求我們向上級多多反應,讓他們多飛前線來接傷員。作為交換條件,允許我們進入駕駛艙參觀。雖然不能飛上天,我們借機也把直升機觀賞個夠,滿足了好奇心??哲姷膽鹩褌儽M管不能空中作戰,但參戰的熱情也值得贊。

記得飛機最后一次來接傷員的情景,已經沒有重傷員了,飛機也不好空飛,就讓輕傷員誰愿意坐誰去吧。傷員們興奮極了,爭先恐后地向飛機奔去。有個腿部負傷的小戰士無法走動,急的大哭大喊“我要坐飛機呀,我要坐飛機”。

我們不禁都笑起來。上戰場你不哭,負傷你不哭,想坐飛機就哭成這副熊樣。得,趕緊把他抬過去。

(直升機在接運傷員,右一為朱云發隊長)

  讓我最不能忘的是地方手術隊的同志。他們不是軍人,原本與戰爭沒有直接關系。但奮勇參戰的勇氣和出色表現實在可敬可佩。河池地區醫院手術隊的到來,大大增強了野戰所的外科技術力量。他們年紀都不大,身材瘦小,典型的兩廣人模樣??墒莻€個醫術嫻熟且很能吃苦。由于按組各自在忙,我們甚少交流。但他們技術精湛,吃苦耐勞,無條件服從所里安排,奮力搶救傷員所發揮極大作用,給我留下難忘的印象。他們雖不穿軍裝,但無愧于戰士的稱號。

記得他們的隊長姓馮,地區醫院的胸科主任,年約50,身材高大魁梧,儒雅沉穩,一派翩翩學者風度。他們那年輕的護士附在我耳邊輕輕地說,馮主任是我們河池地區有名的 “第一刀”,語氣里充滿了崇敬。

他到來后立即投入胸腹重傷的搶救術中。我上過一次臺為他的開胸手術遞器械,其操作技術精湛絕妙,水平之高著實令我驚嘆。手術刀剪血管鉗在他手上擺弄的如同魔術,隨著那雙靈活修長的雙手上下翻飛,每一步驟都完成的準確干凈利索,手術做的非常漂亮。我做了八年的手術護士,配合過數不清的大小手術,敢說,像馮主任這樣高超的技術還是第一次見。

但不分晝夜緊張的連臺大手術,終于令馮主任勞累過度。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雜物室準備要消毒的器械敷料,剛下手術臺的馮主任穿著滿是血跡的手術服,步態蹣跚地進來,邊摘口罩邊脫手套低聲對我說:“讓我躺一下,我很不舒服”。我趕緊撥開臺面騰出一塊地方讓他躺下。

看他臉色很不好,忙問他平常有心臟病嗎?他說沒有。要喝點水嗎?搖搖頭不再說話。

我只道他是疲勞至極,也許休息后會好些,沒顧得上就趕著去隔壁參加手術了。他什么時候離開我并不知道。

不曾想,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他的隊員見主任還沒起床很反常,喊他才發現身體已經僵硬了。

明知無濟于事,董醫生還是趴在地上奮力為他做氣管插管。這完全是一種對他犧牲痛心的自我慰藉之舉。按遺體已出現尸斑的狀況,應該是半夜里去世的。

中午時分,地區醫院來了輛救護車將遺體接回。他的隊員們悲痛地列隊目送隊長的提前歸去。目睹這場景,我們心情同樣萬分沉痛。

這是戰爭中白衣戰士的犧牲,是這場戰爭中倒在手術臺上的紅十字英雄。他用自己的生命踐行了救死扶傷的人道精神。

悲哉!壯哉!他是真正的烈士!他是應樹豐碑的偉大醫者!

(附記:幾十年后,我看到一份自衛反擊戰所有犧牲烈士的名冊,包括民兵,民工,唯獨找不到馮主任的名字。為什么?難道把他的壯烈犧牲算做病故么?)

情濃于血

血,是生命之源。戰場上因傷而亡者絕大部分都是因為失血過多。

原在368團任職的我同事也證明了這一點。當時他們團的傷員到達32野戰所有將近三十公里的路程,多數烈士是在途中因失血而亡的。

血量的及時供應是戰傷救治的重中之重。當時常規的血量供應是由軍區衛生部組織的運血車穿梭于各戰地醫院輸送,可真打起仗來,這點血只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夠。

地方上的大力支援是戰時血源的主要保障。當地政府組織了機關事業單位人員前來獻血,采血間門口常常見到排長隊的獻血隊伍。

最最令人感動的更是那些普通村民百姓。他們真是把解放軍當作親人。每天都有不少鄉親把家里能拿出來的如幾個雞蛋,一束香蕉,甚至買幾瓶汽水來慰問傷員(要知道當時邊境居民的生活還是相當貧困的)。他們主動參與護理傷員。自發地組織洗衣隊,每天把傷員換下來的軍裝拿到河里清洗晾干送回。

眼看著血液告急,又是他們爭先恐后地為傷員獻血。有些鄉親大概從來沒見過血沒打過針,獻血中時有暈針暈血的情況發生,但他們挺過來還是堅持要把自己的鮮血獻給我們的傷員。

殷紅的鮮血濃濃的情,一滴一滴地注入傷員的體內,一個個垂危的生命從死神那里搶了回來。戰爭中情比血更濃的軍民情誼十分令人感懷。

一天中午,野戰所走進一位年約三十的年輕婦女,牽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背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見到我們直接說是專程來為傷員獻血的。

經了解,得知她是縣農機廠的工人,剛下班走了八里多路來的。我們看她不足150的個頭,面黃肌瘦一臉倦容還拖著兩個孩子,實在是不忍心抽她的血。怎么勸也不肯走。她到病房看了一圈回來后更堅定,反復說如果血不夠還可以抽她兩個孩子的。這是一個怎樣的女性啊,對軍人的大愛超越了母愛。聽著她這番懇求,看著兩個幼小的孩子,我眼眶直發潮。無奈,只得把這可敬的婦女帶去采血室。

獻完血后的她堅決不肯留下來吃飯,是怕給我們增添麻煩。正好所里的吉普車回來了,我跟司機說了她的情況,司機也很感動,掉轉車頭追上了這母子三人。

這一天又來了幾位重傷員,血庫告急而手術刻不容緩。我和護士惠京蘭不約而同地說“抽我的”,一起毫不猶豫卷起了袖子奔向采血間。

傷員就是我們的一切,為了他們,我們愿意付出所有。

一個全血單位是300毫升,可我只抽出了210毫升就再也流不出血來,小惠同樣也只采到240毫升。兩人只好迅速奔回手術室工作。

獻血后的我只覺得心慌的厲害,悄悄數數脈搏每分鐘達120下,我知道這是由于長時間疲勞過度和血容量不足造成的。我把這一切遮掩了過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堅持工作。

李副院長給我送來了十幾個雞蛋,我也不知道是生是熟。想著傷員比我們更需要營養,轉身把雞蛋全部送到炊事班去了。

我的血是輸給了一位姓潘的重傷員,他做了開胸手術。由于是我父親那個部隊的戰士,我的血又輸在他體內,于是便格外關注他的情況。

下午待這邊手術上臺后,我以沖刺的速度跑到病房看他。垂危的他看到我后嘴唇蠕動著是有話要說。我俯下身把耳朵貼近他嘴邊,但他費力喘息著,完全發不出一絲聲音,表情卻越來越焦急。

我找到一塊紙皮和半截鉛筆問:你能寫嗎?

他的手很費力地想抬起來,可是徒勞。

我實在是沒有時間了,只好安慰他:小潘,別著急啊,很快會送你回后方去的。

晚上再次來到病房,沒想到他已經犧牲了。

望著那張空了的床,我的心一下子也變得空落落的。

我責怪著自己沒有能給他更多救命的血。

戰爭中關于血,那殷紅的血,生命之源的血,使我對醫療救護的標識為啥采用血紅色有了深切的認知和感悟。

軍人*軍魂

1951年春天,朝鮮戰場激戰正酣。著名作家魏巍親臨戰地采訪,將可歌可泣的志愿軍戰士事跡采集成篇,寫下了感人至深的散文名作《誰是最可愛的人》。

一時間這篇文章在中華大地廣為傳閱,“最可愛的人”成了志愿軍戰士的代稱。志愿軍戰士用裝備落后的武器將不可一世的美國兵打得滿地找牙,硬是在世界戰爭的史冊上赫赫然寫下了“中國陸軍”的威名。

靠的是什么?

最關鍵的詞條是:勇敢,忠誠。

中國士兵的勇敢是舉世公認的。當年的朝鮮戰場如此,三十年后的越南戰場依然如此。

現在來看這場戰爭,確有很多詬病和遺憾。我們的軍隊三十年沒打過大仗了,各級指揮員缺乏現代戰爭尤其是出國作戰的經驗。我們的武器裝備與越軍較量雖不算落后,但沒形成合成作戰力量,造成的人力消耗有悖于現代戰爭價值觀。我們的日常戰術訓練不到位或過于倉促(如我們所見,戰士們對戰地救護常識的欠缺造成白白失血死亡比例較大)等等??晌覀冘婈牱拿?,聽黨指揮的忠勇確是一以貫之地傳承,未曾絲毫改變。

在前線的每一天都能聽到很多戰事,作戰部隊浴血奮戰的艱苦卓絕激勵和鼓舞著我們努力工作,頑強堅守。我們雖然沒有上戰場廝殺,但從眾多傷員身上深深感受到了軍人的血性,軍魂的閃爍。

初下戰場的傷員,要么是處于昏迷半昏迷狀態,要么還處于戰場激烈廝殺的亢奮中,他們口中喊的最多的就是“沖??!”“殺!讓我上!”……

傷員們聚在一起,都在互相交流作戰經過和體會。有不少傷員堅定提出重返戰場,為戰友報仇的要求。

各種傷情的慘烈很難一一描述。許多傷員身體殘疾了,但真沒見過一個悲傷流淚的,也沒聽過一聲叫苦叫疼的。

這一天,我們受命去也收治了傷員的靖西縣人民醫院巡視。一間很大的病房里傳出熱烈的討論聲。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兵嗓門最高,正在興奮地比手畫腳發言,就聽他一口一個越南鬼子這,越南鬼子那的。

我看他的樣子挺可愛,走上前摸摸他的腦袋問:你多大啦?

十六。

見到越南鬼子了嗎?

沒有。他羞澀地低頭小聲回答。

哈哈,連越南人都沒見到就負傷了。這小兵也真有意思。倒是挺佩服這娃娃兵的勇敢和樂觀。

有兩個傷員送來時除了武器彈藥沒丟身上卻一絲不掛。一個大腿負傷,一個腹部中槍。是負傷后與部隊走散的。先是腹部傷的背著大腿傷的戰友前行,實在走不動了,兩人一起向著祖國方向爬行。直至把身上的衣服全部磨爛。

我們這組負責處置腹部傷的。抬上手術臺,他虛弱地央求我:給我多打點麻藥吧,我實在受不了,說完就昏迷了。

見他腹部有一截小腸流出在外,先清洗傷口準備手術。清洗中幾條白白的小東西蠕動著從腹腔傷口里爬出,嚇我一跳,呀!竟然是長蛆了。

這戰士傷勢這么重卻對戰友不離不棄,這么多天了,兩人冒著危險堅持著爬回祖國。多么深的生死情誼,多么頑強的毅力啊。

太多的傷員,太多感人的情景隨著傷員的轉運匆匆而過。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只知道都是浴血奮戰忠誠勇敢的兵。

有一位我們搶救時間最長,手術次數最多的傷員卻令我難忘。連隊衛生員陳文明在作戰中腿部中槍,自己用止血帶用力一扎便奮不顧身地拖著傷腿連續搶救十多位負傷的戰友。我們松開他大腿上的止血帶,都心頭猛地一沉:止血帶扎的時間過長,肌肉組織嚴重缺血呈紫黑色,有壞死的可能。

先是給他做了清創手術,第二天晚上見傷情沒有起色,朱醫生簡醫生決定為他做血管移植。按理野戰條件下是不可能做那么精密手術的。我倒是備有幾顆微血管縫合針,但縫合線呢?朱醫生看了一眼惠京蘭那一頭濃密的長發:小惠,拿你幾根頭發當縫合線!

沒有顯微鏡,醫生憑嫻熟的技術手術是成功的,但肌肉壞死狀況無法改善并還在惡化。為了挽救生命,不得已只好再次進行了大腿高位截肢。

但最令人擔心的敗血癥最兇險的氣性壞疽還是發生了。戰地醫療所的條件實在是太簡陋了,醫療器材和藥品實在是太短缺了。開戰前期也還沒有直升機運送傷員,他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了汽車長途的顛簸。

眼見死神在不依不饒地一步步向他逼近,我們心里都明白,回天無力了。這個堅強的小戰士成了我們手術組最掛心的人。

我在極度繁忙中插空跑到病房看他。他安靜地躺在床上,那雙大大的眼睛仍然清如湖水。一張極為清秀如孩子般的圓臉,使他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我摸著空了一截的被子,心如刀絞,不敢說話,怕一開口會哭出來。

默默無語地削了個蘋果塞到他手中。他卻吃力地把蘋果遞向我,虛弱但清晰懇切地說“姐姐,你吃”。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也是聽他最后的一句話。搶救他那么多天,我始終沒有聽過他吭一聲,神情始終是那么平靜。不久后他永別了人世。這是一個心里永遠只有別人唯獨沒有自己的人。

我無法感知生命垂危的他那些天的心里活動,但相信堅強勇敢的他一定會有許多眷念。他的家鄉,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他的連隊,他的戰友,他搶救過的傷員,都一定是他的不舍與牽掛。

這么多年了,那一幕最后的分別始終定格于我的腦海。每每回憶,那親切的一聲姐姐,都會清晰地在我耳畔響起,令我淚水難抑。我們沒能留住他的生命,但永遠記住了這個在戰場上為搶救戰友奮不顧身,面對傷痛和死亡勇敢堅強的小戰士。

他是軍旗下紅十字戰士的楷模!

2016年去靖西,我專門找到他的墓碑,向這位廣西北流籍22歲的優秀共產黨員一等功臣陳文明烈士獻了花。(附:2016年我向北流縣民政局打聽,他父母已于2015年前分別去世。跟他弟弟通了電話,話聽不太懂交流困難,只大致了解到其家里幾十年來一直過的十分清苦)

(一等功臣陳文明烈士墓)

(陳文明弟弟,姐姐來看你)


越南人自稱是繼美蘇之后的世界第三強軍。也許有些吹牛。但不得不承認,他們先后和法國軍隊,美國軍隊打了幾十年仗,戰爭經驗非常豐富。而且全民皆兵,老少上陣,神槍手比比皆是。

當時我們的軍隊尚未恢復軍銜制,干部戰士著裝的區別只體現在上衣口袋的數量上(戰士兩個口袋,干部四個口袋)至于誰官大官小,只能憑年齡來判斷了。越南人深知這一點。所以“神槍手”專找四個口袋的打。也是由于以身作則沖鋒在前,所以這場戰爭我們營連排干部犧牲的比例特別大。

我們醫院一個戰友的弟弟連隊指導員趙幼林,就犧牲在靖西戰場。戰爭快結束時,他那同在戰場的將軍父親來到陵園,默默地佇立在兒子的墓前,許久許久……

368團的連長歐陽雄,參戰前打結婚報告未能獲批。開戰后其隱蔽戰線工作的父母不能出面尋找兒子,輾轉托朋友苦苦打聽下落??烧l都不忍如實說他犧牲,總搪塞轉到后方了。所有醫院找遍又追回我們野戰所。     

那天我聽到所里接線員又在接詢問其下落的電話,實在不忍,就跟李富林副院長說,講實話吧,總要有個結果呀。他想了想,接過話筒回復:別找了,就是這么回事了。

兩天后,兩位女軍人來到我們野戰所,其中一位是歐陽雄的未婚妻。仔細詢問了遺體處理情況后直奔陵園。據說她這么多年常去靖西憑吊,可見感情非常深厚。

在這個野戰所里,還見過出身將門同在一個戰場的三兄弟。哥哥李海,124師營長,負傷在32野戰所醫治:弟弟李江,41軍參謀,戰前偵察被地雷炸成重傷,也在32野戰所搶救;小弟弟李偉,41軍坦克團連長,算是幸運兒,完成任務后安全撤回,沒事就跑來野戰所在傷員中尋找戰友。

與我們同車進入靖西,同住“豪宅”的165防化隊的幾個醫生,于2月17日跟隨121師打穿插,在越南境內遭遇特工偷襲,一個大腿負傷,一個犧牲了。

一批批的傷員,血肉模糊殘缺的軀體,犧牲的烈士幾乎每天都在眼前呈現。一個深夜,一輛送烈士的卡車去陵園走錯路線開到了我們所。站在蕭瑟的寒風中,望著那毫無聲息層層疊疊堆滿車箱的遺體,我不由的心口緊縮顫悸。徹骨的寒,深深的痛。

這些年青生命的終結,多么令人痛惜。

見證戰場的無情,生命的脆弱,使我對戰爭殘酷性有了深刻的認知。

誰也不是天生不怕死的。問過不少參戰人員,開赴前線害怕過,接到開戰命令害怕過,進入戰場害怕過,聽到槍炮聲害怕過。但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軍人的紀律是剛性的,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是戰火的淬煉令他們變得堅強勇敢。他們并非每一個人都是英雄,但每一位都是英雄集體中響當當的一員。在需要獻出生命的時刻,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在硝煙血色中完成了一個軍人的蛻變。

據戰后統計,這場戰爭有近萬名軍人獻出了生命。上至將軍,下至普通士兵。他們是那么的年青,絕大多數的生命就永遠停留在18到20歲左右的終點。他們還來不及愛,來不及理解社會和體味人生。但用軍人的血肉之軀詮釋了不朽的中國軍魂。他們的忠和勇足以感天泣地!

中國軍人的付出不是簡單的行動所能完全表達的。因為行動背后都是一種高尚的信仰,堅強的意志,奉獻的精神。聽黨指揮,忠于祖國,忠于人民,這就是永恒的中國軍魂!

在這里,我覺得著名散文《誰是最可愛的人》中的一段話最能形容我們的參戰將士:

“他們的品質是那樣的純潔和高尚;

他們的意志是那樣的堅韌和剛強;

他們的氣質是那樣的純樸和謙遜;他們的胸懷是那樣的美麗和寬廣。

他們是歷史上,世界上第一流的戰士,第一流的人!”

(我和建平向趙幼林烈士獻花)

(中越戰爭烈士名冊的其中一頁)

  戰俘傷員

戰爭必然會有戰俘。此次戰爭關于交戰中的雙方如何對待戰俘,有諸多說辭不足而論。但肯定的一點,進入我國境內的越軍戰俘是受到優待的。

我方嚴格遵守了日內瓦公約,專門建有戰俘醫院和戰俘管理所。聽管理人員講,不少戰俘說只有當了俘虜才真正吃飽穿暖了,甚至表示不舍得離開中國。

傷員更是給予了人道的救治。我們野戰所由于在最前線,也收治過為數不多的越俘傷員,且都是由我們這個手術組處置的。

對戰俘傷員,我們一視同仁救護。戰俘甚至也被我們感化,敵對情緒發生了轉變。我就經歷過一件很特殊的事。

一天中午,一個團的參謀送來.一位大腿股骨槍傷的越俘,是攻打敵方山洞時俘獲的。當時他的同伙全部棄他由另一個洞口逃去。

醫生們還在進行著另一臺手術,我先為這戰俘輸液和擺好手術體位,并為他蓋好被子。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比手劃腳地向他表達隨后將進行手術并要實施全麻。

接著,我把他的隨身物品歸攏到一起。除了脫下的軍服,還有一個藍色的帆布挎包。包里有一件我國天津產的銀灰色雪花牌毛衣,一支黑色上海金星牌鋼筆。再翻開一個也是中國產的皮革錢夾看,里面除幾張越幣,有一枚漂亮的軍功勛章,居然還有一副中尉的領章。哇,這家伙還是個有軍功的軍官呢。

還有一卷印著中國制造的醫用繃帶引起了我職業的好奇。反正也用不上了索性拆開看,軍綠色的繃帶一頭連著一塊帶止血粉的紗布。想到我們的傷員包扎用的還都是不知放了多少年的三角巾,好東西都支援越南了,唉……!

他的全部物品令我不由得心里五味雜陳,但并沒動聲色,而是把所有東西一一展示給他看,繼而統統塞進那挎包內。示意會為他保管好,讓他放心。

他一直側頭默默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待準備實施麻醉的那一刻,他突然仰起身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嘴里嗚哩哇啦急切地說著什么。

搞不懂他啥意思,大家決定先暫停手術。我跑去找所里的越語翻譯老何。

當時部隊召集了一批被驅趕回國的越南華僑擔任參戰隨隊翻譯。備戰期間,我們就常見41軍部有一支奇怪的隊伍出入。高的高,矮的矮,老的老,少的少,穿軍裝不帶武器,行動舉止完全沒有軍人做派。這老何當時就在其中。他約莫四十多歲,看起來是翻譯中年紀最大的,也許是這個原因被分配到野戰救護所。之前我們救治幾個越俘傷員也不用過多交流,所以一直沒把他派上用場。

老何與越俘交談后,磕磕巴巴地說部隊里有越南特工。這可是重大情況。

但沒想到的是這老何除了越語和法語,只會講廣西的壯語??磥頉]讓他出境作戰這可能也是一個原因。

我們誰能懂壯語呀,說的說不清,聽的聽不明,一時都不知所措。那位參謀更是急壞了氣壞了,暴躁地操著北方粗言跺著腳開罵。我想了想,沖出去找民兵連長。當連長的應該是最醒目的人吧。果然,民兵連長的到來解了圍。

手術室里即刻形成了一個復雜的語言翻譯圈:戰俘用越語講給老何聽,老何翻譯成壯語講給連長聽,連長半粵語半普通話的翻譯給我聽,我用普通話翻給那參謀聽。

事情是這樣的,越俘被押往該團時,見到了一名叫阮紹平的人,穿著我軍的軍裝在團部出現。那家伙是個從華僑中培養的特工。中尉所以認得他,是春節期間和他在越南高平一起吃飯交流過。

特工已混進我部的指揮機關,是個相當危險的情況,參謀立即跳上吉普車絕塵而去。

怎么評價這個越軍中尉對自己陣線的反叛行為呢?我個人的理解,同伙丟下負傷的他各自逃命一定令他心寒,被俘后受到我軍的優待和救治是有所感動,此舉是報答或想將功折罪吧。再說,他供出的也是你們中國人的漢奸,哼哼……。

有個腿部負傷的越俘,躺在帳篷里等待送戰俘醫院。一幫民兵圍著帳篷起哄,發泄著對越軍的怒氣。我見狀過去進了帳篷,見那還是個孩子(16歲),樣子有點像我也是16歲的弟弟。傷痛及驚恐加寒冷縮成一團在瑟瑟發抖。摸摸頭,有點發燒,頓然心生憐憫。

我轉身不客氣的喝退了民兵,拿起一張毛氈給他蓋上。這時,他突然從身上摸出一塑料袋五顏六色沾著白糖的糖塊,硬往我的手里塞。見我拒絕竟然一下子流出了眼淚。我只得先接過,趁著給他掖好被腳時悄悄塞回了他身邊。

唉,戰爭中蒙受苦難的同樣包括雙方的士兵和人民呀。

戰俘中也有頑抗不屈服的。有一天,押來幾個女俘虜引起眾人好奇圍觀,我也跑去看看。見卡車廂里三個越軍女兵,反綁著手,齊齊倔犟地把頭扭向車頭的帆布篷,死活不讓人們見到臉,只能看到個個云髻高盤,軍服緊裹的身材曲線十分苗條性感。

大家在紛紛議論,越南被美國人號稱“東方美女”之國,果然名不虛傳。這時通知我還有一個受傷的俘虜要處理,我趕緊跑去關押的草棚。

打開草棚門,只見是一個約十八九歲的姑娘,并沒有穿軍裝,一身典型的越南民間裝束。黑色的寬腿褲,藍色的無領衫,打著赤腳。圓圓的臉龐,身材渾圓不失苗條,肌膚白皙,唇紅齒白,挺漂亮的。但那本來很美的雙眸充斥著不屈的敵意。

聽押解人員說,這幾個女俘虜同我們運傷員的一車回國,途中趁押車戰士睡著了,一起動手動腳想弄死我們的重傷員。傷員的喊叫聲驚醒了士兵,憤怒情急之下,一刺刀揮過去劈傷這女子的背部,并擊斃了一個最兇殘的。

示意她跟我走,不肯動。拉她,掙扎著。我只得板下臉費力地連拉帶拽,推推搡搡把她弄進手術間。

進了手術間她仍不肯就范。示意要為她消毒,她一臉兇相怒目圓睜對峙著,堅決不肯轉過身把背部亮給我看,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我只得用力把她身子扳過去,只見從肩胛處往下有近三十公分長的一條傷口。翻裂開的皮下脂肪白花花的卻不見有血。

我一手端著碘酒瓶,一手持長血管鉗夾著棉球要先做消毒。不料,她抬手奮力揮來,把整瓶碘酒打翻在地。

這下徹底激惱了我,不識好歹的東西!

我快速操起滿滿一瓶酒精對準她背部潑去。

嗷的一聲慘叫,疼的她終于老實了下來,乖乖地讓我們做完處置。

說實在的,對這個女俘虜的不屈服行為,我從心里還是佩服的。因為我們不也是受這種寧死不屈的民族氣節教育的嗎。

犧牲在凱旋門前

1979年3月5號,中國政府宣布從越南開始撤軍。

撤軍行動是邊清剿邊撤退,見到我們附近的那個工程部隊開始進入越境,目的是炸毀重要軍事設施。幾乎天天都是晚上進去白天回來,還運回不少物資,多為中國產的如工程機械、飛鴿牌自行車、蝴蝶牌縫紉機,有印著“中糧”的大米,也有些蘇聯貨。

部隊之間也多采取交替掩護撤軍。撤軍過程中,遭到越軍的襲擊也有不少的傷亡。有一天竟然有二十多個傷員從云南戰場邊打邊撤到我們這里。

3月16日,是中國軍隊撤軍終結日,這仗終于打完了。

為迎接部隊班師回朝,邊境口岸搭起了凱旋門,老百姓都涌向那里迎接部隊回國。我們野戰所15日一天沒有收過傷員,大家都放松了多日緊繃的神經。16日一大早,要組織人員去凱旋門參加迎接歸國部隊。我們都極盼著前往見證這激動人心的時刻。誰想,所里偏單單留下我們這個手術組看家。所領導帶隊,把能去的人員都拉去了凱旋門。

(歡迎部隊回國的凱旋門)

  服從命令聽從指揮是軍人必須嚴守的紀律,但我對被留下來實在心有不甘。暗地嘟嘟囔囔埋怨這32醫院太不夠意思,好歹我們也算是客吧。 

病房里還有少數待后送的輕傷員并不用我們照看,無所事事,我去看了看傷員然后就在空地上閑逛著曬太陽。

忽然,一輛敞篷的解放牌卡車急速地沖過來,吱的一聲緊貼著我剎住車。差點撞到我了,啥人啥事這么莽撞呀。

剛想開口責怪,卻聽司機焦急的問,“32在哪里?”

“這就是”。

司機朝身后指了指,一頭伏在方向盤上不做聲了。

我這才注意到,車廂頭上還站著個戰士,緊端著一挺架在駕駛室頂篷的高射機槍,槍管朝前平射狀,手指扣在扳機上,其表情驚懼如僵住般??隙ㄊ浅隽耸裁辞闆r。

“喂,槍口抬高點,千萬別開槍啊,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嗎?”我朝司機和戰士喊著。

        沒有回應。怎么啦?

我繞著卡車轉一圈,沒看出有啥動靜。扳著車幫一側的擋板,蹬著車胎躍上,探頭往車廂里瞧,呀,居然是一車橫七豎八倒臥的戰士。

        快來呀,有傷員!我大聲疾呼。

醫生們聞訊都沖過來。大家趕緊一起動手放下車廂的后檔板,頓時都驚呆了。

彌散著血腥氣的車廂里,沒確切數該有十多人吧,都沒有了聲息。一時不知該從何下手。這時有個靠坐在車幫的戰士發出微弱的聲音:

“救我吧,他們都死了”。

突然發現相互疊壓的遺體下壓著一個還在抽搐的傷員,頭部的血水在不斷地滲出,是重度顱腦傷。

我們七手八腳地奮力將他抽出,擔架也來不及用了,幾個人分別抬手抬腳,我在前面用手托著他的頭一起往手術室奔。

溫熱的鮮血在我的掌中盈滿,順著我的指縫往下不停地流淌,一路滴著鮮血,也染紅了我的褲腳鞋面。

快!快!快!距手術室不過六十余米的距離,卻如同六百米,六千米。我們心急如焚。

邊跑我邊對在遠處的血庫醫生大喊“快拿血來”。

“還要做血型配合呀”,他答道。

“來不及了,先拿600毫升0型血來”,我高聲喊著。

“可以嗎?”他疑問。

“行,快點!快點!”

我也知道所謂的萬能O型血并非萬能,常規是禁用的,但緊急情況下為挽救生命少量使用還是可以的。情況萬分危急,只要快!再快!最快!

        進入手術室我和董醫生迅速為他建立起輸血輸液通。麻醉已是沒有必要了,只能監測其血壓呼吸和心跳。朱醫生簡醫生以最快的速度立即實施開顱手術。那上戰場前剃光的頭已經長出了近一公分的發茬,來不及再剃了,直接把碘酒涂滿頭皮消毒。但切開頭皮還沒來得及打開顱骨,呼吸心跳就停止了。

傷的太重了,失血太多了。

這位烈士及那一車的烈士都在這班師回朝之日,倒在了近在咫尺的國門前。說是越軍的一發炮彈直接打入了車廂所致。

不知他們見到凱旋門了嗎?聽到了歡迎歸國的喧天鑼鼓鞭炮聲了嗎?遺憾,真是太遺憾了!

朱醫生和簡醫生趕著去處置另一個傷員,我和董醫生懷著悲痛的心情為這個剛犧牲的戰士做遺體料理。這也是我生平唯一的一次做這件事。

打來一盆溫熱的清水,褪去滿是泥塵血跡的軍服,我們仔仔細細將他身體擦拭干凈。我去領來一個參戰烈士裝殮的全套用品:一套軍裝,一床軍被,三丈白布。

那白布就是我們軍人用做床單的布,在軍用品中的用途就是活著睡在上面,死后裹在下面。

董醫生眼噙淚水將鮮紅的領章一針一線地縫在軍服領口上,我把紅五角星的帽徽端端正正的釘上軍帽,共同為烈士換上這帶有滌棉清新氣味的六五式軍裝。

觸摸著那漸漸變涼的遺體,望著那沒有了血色消瘦年輕的臉,我心口陣陣發緊發疼。白布纏繞將遺體裹住,再用軍被卷起,兩頭用背包帶扎牢。        

立正。我們向烈士行莊重的軍禮!

這是我軍旅生涯中最沉重的一個軍禮。

清理烈士遺物,我只找到唯一的一件,是裝在上衣口袋里的一份給連隊黨支部的決心書。表達自己作為班長,要帶領全班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勇敢作戰的決心。字跡工整,署名:曾和平。

曾和平,和平,這個名字給我的聯想和觸動很大。我在猜想父母為他起這個名字時的用意,在揣度他寫決心書時對維護和平有著怎樣的理解,在感嘆為了實現邊疆的安寧和平他所付出的生命代價,在思考戰爭與和平之間的辯證關系。我因此也牢牢記住了這個倒在凱旋門前,被追記三等功的十九歲小班長—曾和平。

戰爭是爭取和平的手段之一,和平是戰爭的最終目的。戰爭是殘酷的,只有經歷過這殘酷,才會更深地體會到和平的美好。

愿我們的子孫后代不再有戰爭。

愿天下永遠和平!

告別靖西

撤軍后第三天,41軍在靖西縣城廣場召開祝捷慶功大會。這次倒是讓我們參加了。董秀玲醫生作為女軍人和醫務兵代表,佩戴三等軍功章坐上了主席臺。這是我們全體紅十字戰士的榮耀,是我們參戰女兵的榮耀。

主席臺上的首長在說著什么我完全沒心思聽,眼睛一直掃視著現場的數千士兵。他們都穿著沒洗干凈或洗不干凈的戰衣,神情都那么的凝重,并沒有輕松與歡愉。是在對一個月的廝殺沒回過神嗎?是在回想著驚心動魄的浴血經歷嗎?是在懷念那生死兄弟的戰斗情誼嗎?

我感嘆他們真是這場戰爭中的幸運兒,不,應該是幸存者。

(當年41軍召開祝捷慶功大會的廣場和主席臺,如今已不復存在)

  開完慶功會,中央和地方各級慰問團到了。本以為我們能休整一下,可以觀看一些高水平的慰問演出,卻接到迅速撤回后方的命令。因為后方醫院大批傷員的后期手術治療急需我們這些外科人員。

要離別靖西了,我們手術隊和后送組集體來到烈士陵園,向永遠留在南疆這塊土地上的戰友們告別。

距離靖西縣城約2公里背靠石山沿坡而上的陵園,一個月之內就密密麻麻堆起了一千多座黃土墳冢,相當震撼的視覺沖擊力。每座墳頭都豎著一塊木牌,用黑墨水標明烈士的部隊番號,姓名,犧牲年月。(當然這是臨時的,現場已見到有花崗石墓碑的制作樣板)

我們至下而上,再至上而下,一排排一行行看著,也尋找著熟悉的名字:趙幼林~歐陽雄~陳文明~曾和平…..。

敬禮!戰友們。你們是中國軍魂的不朽豐碑!

再見!戰友們。你們于山河同在,與日月爭輝!


(靖西烈士陵園對越自衛還擊戰革命烈士紀念碑)

(本文作者專程赴靖西烈士陵園憑吊為國捐軀的戰友)

后記

靖西,這塊難舍難忘的疆土,承載著多少參戰將士的熱血情懷 。如今變了,一切都變了!我和建平2005年去靖西掃墓,建設中的靖西有了很大變化。2016年再來靖西,更是絲毫找不到當年的痕跡。

靖西于2015年12月撤縣建市,并已經通上了火車。那些低矮簡陋的灰土房不見了,我們當年住過的“豪宅”如今也成了毫不起眼的舊房,當年鄉親們為傷員洗衣的小河水已不再清澈,土地污染使特產香糯米也沒當年的那么清香了。很多喀斯特地貌的小石山都被鏟平,代之而起的是寬闊的馬路,一幢幢高大亮麗的新樓,鱗次節比的商店,衣著光鮮,熙來攘往的人流。人們使用的也多不是壯語方言了。整個環境的巨變讓我們完全找不到北,如同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圖為如今靖西市的一側)

  只有那被蒼松翠柏包圍遮掩住的烈士陵園還在原址。背靠的青山依舊,陵園環境修繕一新,更顯得分外肅穆寧靜。

歲月如梭,快近四十年了,我們這些參戰老兵都開始步入暮年。而當年為了祖國的尊嚴,為了邊疆人民的安寧,在對越自衛還擊戰中英勇獻出了寶貴生命長眠于此的戰友們,永遠定格于鐫刻在墓碑上的年齡,永遠是那么的年輕。他們的英名永存!

(靖西烈士紀念碑)

  經歷過戰爭的我不再崇尚殺戮的戰場,希望世界永遠和平安寧。但作為曾經參戰軍人的我,不會改變對軍人所擔負的職責和使命的認知。必定仍會保持軍人本色,那就是永遠忠于祖國,忠于黨,忠于人民。

不忘初心!


(該回憶錄動筆于2016年9月,落筆于2016年12月。在此要感謝我的戰友們、朋友們及家人對我的熱情鼓勵和大力支持。杜冬云)

  作者杜冬云(退休干部,原任佛山市政協提案委員會主任,曾在廣州軍區后勤部某醫院工作,1979年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戰地救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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